马大洲捧着那本册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进了衙门。
几个衙役端着沉甸甸的托盘跟在他后头,托盘的边沿被银子压得微微往下弯。
杜仲忽然拉住杨昊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哀求,问他能不能再喝一口酒。
杨昊看他那虚弱的样子,把葫芦解下来递给他。
杜仲接过去,仰头抿了一口。
这一口抿得比上一口大。
然后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抓着葫芦的手指头猛地收紧,指节发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出一道光来。
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涌上一层水雾。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爹当年酿的就是这个酒,我还跟着他学过呢!”
杨昊脸色微变,伸手一压,低声让他别那么激动。
杜仲立刻闭上了嘴,但那口气还憋在胸腔里,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杨昊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说酒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这个坎度过去。
说完把葫芦挂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叠了两叠,趁众人不注意塞进杜仲手心里。
一百五十两。
足够他还了那一百三十两的高利贷,还剩二十两带回去给村里添置些过冬的粮食。
杜仲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抖了好一阵子。
老泪从他眼角那些刀刻般的皱纹里淌下来。
他弯下腰,要给杨昊鞠躬。
杨昊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低声说不用这样。
杜仲直起身,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和眼泪一起咽了回去。
顾霆钧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常服。
盛鸿,秦兆丰,李世明陪在他左右,四个人上了四顶轿子,往花满楼的方向去了。
村正们跟在轿子后头步行。
花满楼门口挂着一排大红灯笼,门口站了两排小厮,见轿子到了齐刷刷地弯腰,动作整齐划一,明显提前排练过了。
今晚花满楼清了场,没有别的客人,只为给郡监大人接风洗尘。
一楼大厅里摆满了桌子,但桌上只铺了桌布,连一壶茶水都没有。
村正们被引到这些桌前坐下,而盛鸿,顾霆钧一行人直接上了二楼。
杨昊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栏杆后头摆着一排雅间,窗子开着,能看到里头人影晃动,有酒有菜,还有年轻女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下来。
除了县衙的三位主官,本地几家大户也都来了陪客。
杨昊认出了曲家大少曲盛,他陪在一个头发花白但神采奕奕的老者身边。
曲盛侧着身子跟老者说话,态度恭敬,想来这位就是曲家那位退隐多年的老太爷。
还有皮货店的范老,不过陪在他身边的不是范闲,而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肩膀极宽,把一件藏青色的缎袍撑得像一面鼓,留着短须,目光如电。
杨昊猜这人应该是范闲的父亲,那位在郡城威远镖局当镖头的范洪林。
剩下的面孔他都不认识,有几张脸看着眼熟,大概是在县城街上碰过面的大户,但叫不上名字。
“王村正!”
“杨村正!”
这时从楼上跑下来一个衙役。
杨昊不认识。
但看着热切的态度,应该就不是跟马大洲一伙儿的,应该是齐正兴他们相熟的人。
“怎么了?”
杨昊问道。
那衙役拱了拱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李大人说,请两位上二楼作陪,您两位可是咱们永安县的村正代表呢!”
“代表?”
杨昊轻笑一声。
他自己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是代表。
这肯定是李世明的安排。
不过也无所谓了。
上去也无非就是喝酒吹牛拍马屁罢了。
正好也看看那位郡监大人,到底有没有摆平叛军的能力。
杨昊和王会刚刚站起来。
突然。
从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在大声喝骂,然后是两声闷响。
两名衙役从大门口飞了进来,后背砸在地板上,滑出去老远,撞翻了一张空桌。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柄上镶着一颗绿莹莹的石头。
她收回腿,大步走进来,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兄长宴客,怎么不叫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