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百两。
在场几十个村正,加起来就是几千两银子。
什么接风宴能花掉几千两银子?
这要说秦兆丰不从中捞一笔,谁会信。
可谁也不敢说。
县衙大门口,秦兆丰就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底下这群人。
那笑容和善得很,和善得像屠夫在挑猪。
不过他没待多久,片刻之后,他呷了口茶,转身回去了。
马大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册子。
他站在台阶上,把册子翻开,清了清嗓子,开始挨个点名。
点到名字的村正走到台阶前,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托盘上,衙役数过之后在册子上打个勾,就算是交了。
大村的村正们虽然也心疼,但好歹掏得出来。
有个穿绸衫的村正从袖子里摸出几锭银锭,搁在托盘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身后那个戴方巾的村正就没那么痛快了,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又摸出几块碎银,凑了半天才凑够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一脸。
马大洲站在旁边,嘴角往上翘着,也不催他,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块一块地数。
小村的村正们就没这么体面了。
他们站在最后面,缩着脖子,低着头,有人把手揣在袖子里,手指头在袖筒里绞来绞去。
胡村正的山羊胡抖了一路,从台阶下抖到台阶上。
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倒了个底朝天,碎银子,铜板,还有几枚锈成绿色的铁钱,叮叮当当滚了一托盘。
衙役数了半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够。
胡村正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托盘上。
那是他藏在贴身里衣口袋里备着买药的钱。
排在胡村正后面的那个小村村正更惨。
他把全身的口袋都翻遍了,连鞋底都脱下来磕了磕,只凑出几两碎银。
他站在托盘前头,两只手攥着空钱袋,脸涨得通红。
马大洲嘿嘿笑了一声,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说没关系,只要写个名按个手印就行了。
那村正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嘴唇嚅动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
马大洲把纸又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威胁,签了就能去,不签就是不给郡监大人面子,自己想清楚。
杜仲也拿不出钱来。
他站在杨昊旁边,看着前面那个村正抖着手在纸上按了个指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下意识地又按住了腰间那个瘪瘪的钱袋。
杨昊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
好家伙。
是借钱的欠条。
条款写得很清楚,九出十三归。
借一百两,实际到手九十两,还的时候要还一百三十两。
单期利率高达四成四,而且是利滚利滚利。
这些人别说摸到钱了,连银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背上了一笔能把人压进土里的高利贷。
但形势比人强。
不签就是不给郡监大人面子,这个帽子扣下来,别说是村正,连村子都要跟着倒霉。
杜仲捏着笔,手指头抖了三抖,最后还是签了。
他把笔放下,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个鲜红的指印的欠条被衙役收进册子里。
杨昊默默收回目光。
轮到他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银票,正要往托盘上搁。
那衙役却看都没看他,直接从他面前绕过去了。
不光绕过了他,连他身后的王管家也一并绕过了。
杨昊的手停在半空中,银票还夹在他两指之间,衙役已经端着托盘去收下一个村正的钱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王会不用交钱,是因为他代表的是三郎村李家,而李家是李世明的本家。
而他也不用交钱,是因为他现在和李世明站在同一条船上。
这应该是李世明的安排,秦兆丰再贪,也不至于为了二百两银子跟李世明撕破脸。
王会从后面凑上来,嘿嘿笑了一声,低声说这都是李大人的安排,都是自己人,哪能自己人捞自己人的钱。
杜仲一众人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羡慕压都压不住。
胡村正攥着他那个空了一半的钱袋,看了看杨昊,又看了看王会,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不是嫉妒,是那种老实人被欺负惯了之后看到有人能躲过去时本能的羡慕。
杨昊抬头看向马大洲。
发现这个逼人正瞪着他。
马大洲站在台阶上,他费了一早上心思排阵型,把杨昊推到后排去,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个丑,结果到头来杨昊一文钱没掏,还站得稳稳当当。
杨昊瞪了回去。
带着杀气。
不是那种瞪眼吓人的杀气,是真真切切的,在山里杀狼杀出来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白狼王脖颈上的血。
马大洲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扭过头去,催促衙役们赶紧收钱。
银子收齐了,欠条也签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