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钧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匹鞍辔齐全的枣红马。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去，翻身上马。

那几个还站在原地等他训话的副将和亲兵都没反应过来，一个个愣愣地看着他。

杨昊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位穿着明光铠、威风凛凛的郡监大人走两步又回去骑马的场面，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没笑出声，但心里已经给这位郡监大人贴了个标签。

逗比。

盛鸿大概是觉得让郡监大人自己走回去骑马有点尴尬，干咳了两声，上了轿子。

秦兆丰和李世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麻利地钻进自己的轿子。

队伍重新开拔。

最前头是八个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衙役。

接着是盛鸿、秦兆丰、李世明三顶轿子一字排开，盛鸿在中间，秦兆丰在左，李世明在右。

轿子后头就是杨昊他们这些村正和团练了，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堆，先前排的次序全乱了。

大村的和小村的混在一起，马大洲费了一早上心思维持的阵型早就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

杨昊混在人堆里，左边是杜仲，右边是那个姓胡的山羊胡老头，前头是王会。

他们身后才是顾霆钧带来的人马。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队列比来时松散了些，大概是赶路，人和马都乏了。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铁掌和石头撞击出沉闷的响声，混在几百双布靴的沙沙声里。

杨昊粗略数了一下。

骑兵只有几十人，步卒多一些，但加起来也就一百出头。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

兵马郡监，六品武官，按朝廷的规制至少能调动五百人的队伍。

有人给他使绊子了。

杨昊往前头看了一眼，盛鸿的轿帘放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

秦兆丰的轿帘倒是掀着，能看到他歪在轿子里打盹。

顾霆钧这回带的兵全是步卒和轻骑，辎重也少得可怜，要么是朝廷里有人看他不顺眼，要么是郡城里有人给他穿小鞋。

不管是谁干的，对他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队伍穿过城门洞子，重新进了城。

来的时候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会儿路两边却站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手里举着彩纸扎的花环和彩带，来回摇晃。

花花绿绿的纸片在灰蒙蒙的日光底下显得格外鲜艳，有几个离得近的，纸屑被风吹下来，飘到队伍前头的青石板上，被踩得稀烂。

有人在喊口号，不是整齐的那种喊法，是零零散散的，这边喊一声，那边跟着应一声，像田里的青蛙，东边叫一声西边叫一声，谁也凑不上谁的节奏。

杨昊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那个举着彩纸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上打了两块补丁，补丁的布是靛蓝色的，棉袄本身是灰扑扑的。

她手里举着的彩纸是用细竹条扎的，竹条上的皮还没削干净，有几个地方扎手，她的手指头被划破了，血珠子凝在指尖上，还在有气无力地晃着。

站在最前头的那些人倒是穿得齐齐整整，有穿绸衫的，有套新棉袍的，还有几个戴着方巾的，一看就是城里几家大户的家眷和伙计，被拉来充门面的。

他们手里的彩纸也比后排的鲜亮，红的是大红纸，黄的是金箔纸，扎得也讲究，竹条削得光滑，彩带剪得齐整。

再往后排，衣裳就开始破了。

有人穿了露了棉絮的旧袄，有人袖子短了半截露出手腕，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光脚踩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举着半截破纸片。

面子工程，劳民伤财。

杨昊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顾霆钧。

顾霆钧骑在马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昊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在皮手套里凸出几个硬硬的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