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小村的村正听了王会那番话,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他们不敢笑出声,一个个拿手背蹭着鼻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把脸转到柱子后头去,等笑完了才转回来,眼眶都憋红了。
先前被马大洲赶到柱子后头去的那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第一个凑上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出了好几处毛边,领口上用粗线补过一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
他对王会拱了拱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冷风里微微发抖。
“王管家说得对,那姓马的从早上站到现在,吆喝了少说一个时辰,我这条老腿都要站断了,刚才王管家那番话,可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王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另外几个小村村正也跟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自报家门。
有的姓胡,下巴上蓄着一把乱蓬蓬的山羊胡,说他家村子拢共就三十来户,一年收成还不够给县里交税的。
有的姓陈,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一脸憨厚,说他家村子和胡村挨着,两村加起来不到百户,一样缺粮食。
有的姓卫,是个瘦高个,脖子又细又长,从领口里支棱出来,说他家村子最偏,在县境边上,骑马到县城要小半天。
时间在冷风里走得很慢。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遮着,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挂在衙门屋脊上头,像一枚生了锈的铜钱。
风从北边灌进来,卷过空荡荡的衙前广场,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打着旋往人裤腿上撞。
有人冻得直跺脚,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沉闷的响声。
有人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下巴埋在领口里头,整个人像一只受了冻的鹌鹑。
杨昊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开始咳嗽。
他咳得不重,但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里的寒气往外挤。
他的嘴唇已经发了白,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出来的白,是从肉里头透出来的那种白,嘴唇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连唇纹都变得又深又密。
杨昊从腰间解下葫芦,递了过去。
“杜村正,喝一口。”
杜仲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杨昊会记住他的名字。
他接过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从葫芦口里漫出来,被风吹散了几缕,飘到旁边那几个小村村正的鼻子底下。
胡村正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一下。
杜仲把葫芦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抿得很小口,但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还是猛地打了个哆嗦,肩膀抖了一下,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寸。
然后他的脸活过来了。
原本发白的嘴唇被酒气一冲,渐渐泛上了一层淡红,脸颊上也浮上了一团浅浅的血色,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白气在冷风里舒展开来,比刚才咳出来的那些气都要厚实。
他把葫芦还给杨昊,双手捧着递过来,态度比刚才又恭敬了几分。
“多谢杨村正,这酒真是好东西,一口下去,浑身都热了。”
杨昊接过葫芦,重新挂在腰间。
杜仲还完了葫芦,手却没收回去,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又动了两下,又抿住,又动,如此反复了两三次。
杨昊注意到了,问他是不是还有事。
杜仲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村正,你这酒,是从哪儿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