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顿时皱起眉头。
“自己酿的,怎么了?”
杜仲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他那几根花白的头发吹得竖了起来,他抬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按了。
“这酒的味道,跟我小时候我爹酿的酒特别像,特别特别像。”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然后那点光又灭了。
“但我爹有一天忽然就失踪了,再也没回来,那是我七八岁时候的事,到现在快五十年了,那天他上山采药,走的时候说天黑前就回来,我娘给他烙了两张饼,他揣在怀里带走了,后来天黑了,他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后来一直没有回来。”
杨昊的手指头在葫芦嘴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正想问得更细些,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又快又急,像有人在后头追他似的。
齐同伟从街角拐出来,跑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大喘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一只手按着腰刀刀鞘不让它乱晃,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在空中挥了两下,扯着嗓子冲这边喊。
“报――!城东北方向来了一队人马,约有数百人!打着旗号,上面写的是顾字!”
台阶上的人群像被捅了一竿子的蜂窝。
马大洲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衙门里头跑。
不多时,秦兆丰从衙门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圆领大袖,青色公服上补着一只海马,不成想也是个九品。
袍角用金线绣了一圈海波纹,那金线在灰蒙蒙的日光底下还是亮得晃眼。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脸上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得意,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这些泥腿子,等会儿见了郡监大人,可得给本官长长脸。
李世明跟在他身后。
李世明穿的也是官服,但他的官服不如秦兆丰的新。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在杨昊这边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杨昊叫不上名字的小吏。
众人分列成两队,把中间空了出来。
然后从衙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胸前补着补子,七品。
这玩意儿长得像鸳鸯,其实不是鸳鸯,是紫鸳鸯,比鸳鸯大一圈,也比鸳鸯凶,但这个人跟凶字一点边都不沾。
他瘦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腮帮子上没什么肉,整张脸像是用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但没什么生气。
下巴上留着三绺长须,胡须是灰白色的,被风吹得一飘一荡,倒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如果杨昊没有一眼看出来他眼袋浮肿、颧骨潮红、走路时膝盖微微发软的话。
这是典型的肾虚。
而且是虚得不轻的那种。
他走路很慢,袍袖在风里一飘一荡,像是在云里散步,但实际上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怕踩碎了脚下的青石板。
这就是县令盛鸿。
在县里养了好些年的病,县里大大小小的事早就不管了,全丢给了秦兆丰和李世明。
今天要不是郡监到了,他怕还不肯挪窝。
当然了,
是不是真的养病,那就是另外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