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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动摇的防线

当夜子时,河风冷得像刀。

营外巡哨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

“河里有人!”

“好几道黑影,从对岸游过来的!”

“还活着,像是逃命的!”

石满仓本来蜷在棚边打盹,听见这一声,整个人一下弹了起来。

他鞋都没提稳,抓起外头搭着的破袄就往河边冲。

河岸那头早乱成一团。

火把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几名巡兵踩进浅水里,把人往岸上拖。

拖上来的黑影一共有四个。

个个冻得脸发青,牙关直打颤,肚皮贴着泥,手指都泡得发白发皱。

其中一个刚被翻过来,立刻死死抱住拖他的士兵裤腿,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草。

“别送回去!”

“求你们……别送回去!”

“送回去就得死!”

另一个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边咳边吐,还是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

“别送回去……送回去就得死……”

岸边的人原本还举着刀防备,一听这话,反倒都愣了。

石满仓挤过去,借着火光一瞅,心口顿时一沉。

他认出来了。

其中那个瘦得跟晾干柴似的中年男人,正是白天河对岸缩在税棚阴影里,盯着这边锅看了好半天的杂役。

那眼神,石满仓记得。

又饿,又怕,又舍不得挪开。

当时他就觉得这人心里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现在,这口子彻底崩了。

“先别围着!”

石满仓立刻开口。

“刀都收一收,给他们吓死了还问个屁。”

王二麻子也赶了过来,抹了把脸上的夜露。

“捆不捆?”

“先别急着捆。”

石满仓蹲下身,看着那几个快冻僵的人。

“都这副样子了,还能翻天不成?”

他说着回头一吼。

“锅边还有热粥没?”

后头有人应声。

“有,刚温着一锅!”

“端来!再拿几条干布,火盆也挪一个过来!”

营里的人动作很快。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粥就端到了岸边。

石满仓亲自接过来,先没急着问,先把碗递到那个最先抱腿的人嘴边。

那人嘴唇都紫了,手抖得捧不住碗。

石满仓干脆托着碗底,皱着眉骂了一句。

“急什么,死都死不了这会儿,先咽下去再哭。”

那人听见这句,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怔怔看了石满仓一眼,这才凑上去喝。

一口热粥下肚。

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被拽回来半截。

其余几个看见真给吃的,绷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有人捧着碗边喝边掉眼泪。

有人喝得太急,被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停。

岸边一时间只剩火盆噼啪和吸溜喝粥的动静。

石满仓蹲在边上,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心里那根弦反而越绷越紧。

普通逃兵,不值当这么玩命。

冻成这样还敢泅水过来,只为了逃?

不止。

这几个人肚子里,八成带着东西。

不是刀。

是消息。

而且是能把石佛渡口那层硬壳子从里面撬开的消息。

等几个人都缓过来一点,石满仓才伸手把空碗接回来。

“名字。”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瘦中年。

“阿……阿辛。”

“干什么的?”

“杂役,扛包,搬桶,扫仓,也……也看火。”

石满仓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另外几个。

“你们呢。”

“库房杂役。”

“码头抬绳的。”

“税棚边上跑腿的。”

全是杂役。

全是最底下那一层。

石满仓心里更有数了。

这种人最不起眼,也最能看见真东西。

他没绕弯子,直接问。

“哈比卜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形?”

阿辛一听这个名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旁边那个年纪更轻些的杂役嘴唇哆嗦着,压着声道:“他疯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岸边几个人都不由对视了一眼。

石满仓眼神一沉。

“怎么个疯法,说清楚。”

阿辛咽了口唾沫,嗓子都还是哑的。

“先前还只是扣。”

“扣我们的粮,扣我们的工钱,扣兵的饷。”

“上头拨下来一袋,他要拆成两袋记,账上写足,手里只发半份。”

“谁问,就说路上耗了,说税重,说上头也难。”

王二麻子听得脸都黑了。

“连兵饷都敢扣?”

阿辛惨笑了一下。

“何止。”

“码头上的船夫、守桥的兵、看仓的役,谁没被扣过?”

“有的人两个月没见过整饷,能领到手的,全是碎粮、霉豆、烂饼子。”

另一个杂役也跟着开口,越说越快,像是生怕自己说慢了又没命。

“白天还好。”

“夜里税楼那边关起门来,会重新改账。”

“谁家交过的税,再补一笔。”

“谁家船停过的泊费,再添一道。”

“欠条越滚越大。”

“账房一句话,活人都能记成死人,死人还能再欠税。”

岸边的人听得直吸冷气。

石满仓没插嘴,任他们往下倒。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要我们搬。”

阿辛抹了把鼻子,眼里全是惊惧。

“税册、粮册、船册,全是我们搬。”

“白天一摞,夜里又一摞。”

“哈比卜前天喝多了,亲口说的。”

“他说,石佛渡口真要守不住,账不能留,船也不能留。”

石满仓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阿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像是回忆到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他说……失守之前,先烧税册,再烧船。”

“谁也别想拿着账去对上头告他。”

“船烧光了,你们这边也过不去,上头查下来,他还能说是被你们逼的。”

说到这里,边上那个年轻杂役突然崩了。

他抱着脑袋,哭得像个孩子。

“他还说仓房里那些囚工、杂役,一个都不能放!”

“要是乱起来,就反锁仓门,浇油,一把火点了!”

“死人不会开口!”

这一句,像冷水泼进滚油。

岸边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连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的乌马尔,脸都沉得发硬。

“拿活人垫背?”

“这个狗东西是真不想留后路了。”

石满仓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白天喊那些话,是为了撬开人心。

可他没想到,对岸已经坏到这个份上。

不是简单克扣。

是准备灭口。

烧账,烧船,烧人。

把一切能指到他头上的证据,连同最底层这些苦命人,一起烧成灰。

怪不得这几个人敢半夜下水。

他们不是投机。

他们是在抢命。

石满仓看着几人,声音反而放缓了些。

“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这事?”

阿辛迟疑了一下。

“知道全话的不多。”

“可大家都觉出不对了。”

“库房最近往里堆草垫、柴束,还往门口加了铁链。”

“船边上沥青和火油没往回收,反倒越抬越多。”

“守仓那边换成了哈比卜自己的人。”

“我们这些干杂活的都在传,说他是要拉人陪葬。”

“只是没人敢先动。”

石满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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