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们还在跳，丝竹声还在响，但桌上的气氛已经冷下去了。

盛鸿继续闭目养神，杯盖已经放下了，双手交叠在腹前，呼吸又匀又浅，好像刚才出口替秦兆丰挡箭那句只谈风雅已经把他今晚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秦兆丰坐回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脸色发白。

杨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心想顾霆钧虽然没追问，但心里那笔账已经记上去了。

秦兆丰今晚敬酒时洒的那几滴酒，记不清账目时那几声支吾，还有刚才往盛鸿那边瞥的那一眼，全都在顾霆钧的账本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顾霆钧扭过头，不看歌舞，也不看满桌的大户，侧过身子，把手搭在顾清霜的椅背上，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清霜正夹一块桂花糕，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装傻。”

顾霆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顾清霜和坐在旁边的杨昊能听见。

“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到永安县来做什么？还进山里了，要不是杨兄弟救你，你现在人在哪？”

顾清霜把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就是出来走走，在家闷得慌。”

“出来走走能走到永安县？从郡城到永安县，快马也要两天，你是走着来的还是飞着来的？”

他顿了顿，没给顾清霜编瞎话的时间。

“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爹又逼你嫁人了？”

顾清霜没说话，把筷子搁在碟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那动作跟顾霆钧刚才喝闷酒时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了句。

“不是嫁人。”

顾霆钧问她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她的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把那晚在家里的争执倒了出来，爹说她不小了，该定亲了，对方是郡城同知家的二公子，她见过一回，那人连马都不会骑，出门要坐轿子，轿帘还得是三层厚的，她说不嫁，爹说由不得你，她当天晚上翻墙就跑了。

顾霆钧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骂了她两句，语气当中但又充满了宠溺。

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杨昊身上，双手抱拳。

“杨兄弟，舍妹任性，给你添麻烦了，这份恩情，顾某记下了。”

杨昊拱了拱手。

“顾大人不用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换做是别人，也肯定会救的。”

顾霆钧摇了摇头，刚才听秦兆丰报账时那种淡漠又浮上来了，但这次的淡漠不是对着眼前的人，而是对着别的什么东西。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怎么会有人去救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不经意地敲，而是重重地敲，像在钉一颗钉子。

杨昊端起酒杯，没喝，只是转了个方向。

“顾大人只带了这么些人，也要来平叛，这不就是在救人？救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顾霆钧先是一愣，然后把那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杨兄弟，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内涵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