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钧把酒杯搁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秦县尉,兵员的事本官心里有数了,军械呢?你们永安县团练的军械是个什么情况,刀有多少把,弓有多少张,箭矢储备几何,甲胄几副,火药几斤,你给本官一一道来。”
秦兆丰还站着,手里那只空酒杯还没放下,听见这话手指头猛地一缩,差点把杯子捏碎。
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住,又动了动,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刀有多少把?他哪里知道。
弓有多少张?他连县城武库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之前备下那些数字,还是在家里让马大洲临时翻了两本旧册子凑出来的。
军械比兵员更难糊弄,兵员可以靠虚报,军械是实物,实物的数量是数得清的,数得清的东西就瞒不住。
“回大人,本县军械配有长刀、甲胄、角弓、弩机,俱有库存,只是数目繁细,下官一时记不清了,待下官回去调来武库的册子,再向大人详禀。”
“记不清了?”
顾霆钧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那声音比刚才敲盛鸿那两下更轻,却让秦兆丰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瞬。
“你是本县县尉,团练归你管,军械也归你管,兵员记不清了本官不怪你,村落分散,统计需要时间,可武库就在县城里,离你这花满楼一柱香的路程都不到,你管了几年武库,连库里有几把刀都记不清?”
秦兆丰额头上那层细密汗珠从额头滚到眉骨上,又从眉骨滚到眼皮上,他也不敢抬手擦,只是把目光从顾霆钧脸上移开,往盛鸿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急,像是在找一根能救命的浮木。
盛鸿端着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茶沫被刮到一边。
他没有看秦兆丰,也没有看顾霆钧,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杯茶,但杯盖刮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顾大人,今日是你来永安的接风宴,花满楼这桌菜虽说比不上郡城的山珍海味,但也算本地厨子能拿出手来的最高水准了,咱们今晚只谈风雅,不谈事务,如何?让秦县尉回去把册子理一理,明日再向大人详禀,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杯盖还在不紧不慢地刮着茶沫,语气平缓得像在跟人商量明天早饭吃什么。
说完也不等顾霆钧答话,抬起右手朝屏风方向轻轻一招。
丝竹声立刻响了起来,比刚才被盛鸿起身敬酒打断之前更响了几分。
舞姬们从屏风后鱼贯而出,袖口甩开来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花瓣,领头的那个转到顾霆钧面前,水袖几乎拂到他桌前的酒杯上。
顾霆钧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个正甩动水袖的舞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昊注意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舞姬身上。
他在看舞姬身后的屏风,屏风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白鹤的眼睛是用银线绣的,在灯笼光里幽幽地亮着。
他在看他自己面前那只酒杯,杯底还残着小半盏酒,酒液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映出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淡漠,但眼底那层压了半天的失望,正一点一点地从眼底浮上来。
兵员数字有水分,他出门时就有心理准备。
他在郡城跟那些老油条打了这么些年交道,知道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数字,能信一半就已经算实诚了。
但秦兆丰连军械都推说记不清,这不是实不实诚的问题,这是根本没把军务放在眼里。
杨昊在旁边看着,心想顾霆钧大概在想,永安县这潭水,比他来之前想的还要浑。
后面有人敬酒,是大户那边一个穿绸衫的胖掌柜,端着酒杯站起来,嘴里说着恭迎郡监大人的客套话。
顾霆钧连杯子都没端,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回礼。
那胖掌柜愣了半拍,自己仰头把酒喝完,讪讪地坐下了。
又有人站起来敬酒,顾霆钧连手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从窗外收回来。
接连几个人碰了软钉子,再没人敢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