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的晨光愈发醇厚,像融化的琥珀,漫过雕花窗棂,将室内每一件器物都裹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方才的狂喜与惶惑渐渐沉淀,章光北遣退了仍在担忧的婢女小桃,独自身处这方满载少女时光的天地,任由前世炼狱般的记忆,在心底一寸寸翻涌。
她沉默着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散发出的、与少女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郁。
窗外的春日景致正盛,老槐树的枝桠探进窗内,嫩黄的新芽缀满枝头,风拂过,细碎的花屑簌簌落下,飘在案几的素笺上,沾着淡淡的甜香。
院墙外传来都城清晨独有的喧闹,小贩挑着货担的吆喝声、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仆役往来的轻语声,交织成一派安稳祥和的人间烟火,可这一切鲜活,落在章光北眼底,却只衬得前世的满目疮痍愈发刺骨。
她闭着眼,将前世的每一幕都细细梳理,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她想起自己曾亦步亦趋跟在达玛拉身后,可是只能看着他被万逝戒蚕食心智,从意气风发的王储,变成暴戾多疑的暴君。
她穷尽所能,寻遍法子,却始终不知那枚冰冷的戒指是困住他的枷锁。
她想起那些朝夕相伴的四近卫,他们曾经的恭敬与忠诚最终消失不见。
叛军破宫那日,他们倒戈相向时只有冷漠与决绝:奈布哈尼的无所谓,哲巴尔的暴戾,法里斯的麻木,塞里曼的忤逆,那些背叛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王座上溅落了鲜血,宫城沉闷的丧钟响起,她被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王殒命却无能为力。
她回忆起金妃掌权后的清算,她在流放路上的颠沛流离,海边日出前,悠真在家中切腹自尽的消息传来,她万念俱灰地刺穿自己的心脏。
每一段回忆都带着蚀骨的痛,却也让她的眼神愈发坚定。
前世的懵懂、无知、无力,终究酿成了满盘皆输的悲剧,失去祖父,失去丈夫,失去她倾尽一生追随的王,最终落得身死魂灭的下场。
这一世,命运将她送回悲剧未起之时,祖父健在,王储安然,悠真尚在,所有的背叛与浩劫都还藏在未被掀开的阴影里,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要牢牢攥住这来之不易的重生,拨开层层迷雾,寻得摘下万逝戒的法子,唤醒那个纯粹的王储;她要提前洞悉前朝后宫的狼子野心,提前布局将所有隐患一一清除;她要守好祖父,护好悠真,不让前世的遗憾与伤痛,再重演分毫。
心底的决意如磐石般笃定,压下了翻涌的悲戚与惶然。
章光北缓缓睁开眼,眸中已不见方才的慌乱,只剩沉凝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