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李炎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有些蹒跚地挪了进来。
张德贵,琉璃镇皮革厂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岁月和油脂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头发稀疏,泛着油光,一张圆脸上堆着肉,但此刻那肉似乎有些松弛地下垂着,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灰败。
他那双曾经可能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此刻却有些浑浊,躲躲闪闪,不敢与江昭阳对视。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交握着,指关节粗大,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洗不掉的鞣料污渍,像一张无声的履历,诉说着他几十年与生皮、化学药剂打交道的艰辛。
“江书记。”张德贵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张老板,坐吧。”江昭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张德贵像是得了赦令,有些拘谨地挪到椅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他下意识地又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糙的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努力搓掉什么看不见的污垢,又像是在缓解内心的紧张。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江昭阳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位张老板的发家史,在琉璃镇几乎人尽皆知。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蹬着破三轮车,走街串巷收猪皮、羊皮的小贩。
一张皮子一张皮子地收,一分钱一分钱地攒,凭着吃苦耐劳和一股子狠劲,硬是在琉璃镇边缘圈了块地,支起了两口大锅,挂起了“德贵皮革厂”的招牌。
从最初的土法鞣制,到后来引进设备,规模一点点扩大,成了县里都排得上号的民营企业,解决过不少就业。
然而,伴随着规模膨胀的,是日益严重的污染。
皮革厂特有的那股混合着生皮腥臊、化学鞣剂和污水发酵的恶臭,成了琉璃镇西边居民挥之不去的噩梦。
博合化工拆除后,张德贵的皮革厂和隔壁的向阳造纸厂,是板上钉钉的下两个整治目标,是江昭阳计划中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他原打算趁着博合化工拆除的余威,逐一约谈施压,没想到,对方竟自己送上了门。
这出乎意料,但也让江昭阳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
“江书记,”张德贵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厂子……决定主动拆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决定带来的重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这两天…就动手。”
“工人都找好了,钩机也联系了。”
“我算过了,要是快,争取一周内,把该拆的都拆完,设备能搬的搬走,省得……省得给您添麻烦。”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江昭阳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主动?
这与他预想中需要反复拉锯、甚至动用强制措施的局面截然不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张德贵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试图捕捉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基层工作经验告诉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往往需要更深的解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