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站在酒店门口等车,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廊右侧的立柱。
一根细长的金属杆从立柱上伸出来,顶端连着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角度微微向下,正对着某处。
他顺着摄像头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红色的举报箱静静挂在铁架子上,箱体崭新,锁扣锃亮。
“省委第六巡视组举报箱”几个字格外醒目。
这是巡视组来后才安装的。
吴志远心里一沉。
他在国安系统干过,这种隐蔽布点的路数他太熟悉了。
摄像头选在立柱侧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覆盖角度精准,谁往举报箱里投了什么东西,从什么方向来的,在箱子前站了多久,都能拍得一清二楚。
回到房间,他把孙润才叫了过来。
“举报箱附近被人安装了监控。”吴志远指了指窗外。
孙润才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谁装的?”
“县信访局说是他们装的箱子,但摄像头不是。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那个摄像头不是公安天网系统的终端。”
“这帮人,胆子不小。”孙润才点了支烟,“信访局门口的举报箱呢?也有?”
吴志远点了点头:“信访局门口的电线杆上也有一个,镜头对着箱子。
说是治安监控,但我核实过了,也不是公安的线路。”
“两件事说明一个问题。”孙润才吐出一口烟雾,“有人怕群众跟巡视组联系,提前布了防。
如果有个往举报箱里投递举报信,一清二楚。
山南县这帮人的手,伸得比我们预想的还长。”
“还有一个问题。”吴志远拿出一张纸,“举报电话开通后,接到的电话不少,但全是试探性的。
有人问巡视组住几天,有人问举报了会不会被报复,没有一个人肯说自己叫什么、要反映什么问题。”
孙润才说:“群众有顾虑。山南县的干部关系网盘根错节,老百姓亲眼见过举报人的下场,谁还敢开口?”
吴志远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简短:“我有山南河堤坝的问题要反映,但不敢去举报箱,也不敢打座机。能否另找地方见面?”
吴志远把手机递给孙润才。
两人对视一眼。
孙润才说:“这个人很谨慎,连座机都不敢打,说明他对县里的控制力心知肚明。
但他能找到你的手机号,说明做过功课,也知道你值得信任。”
“见不见?”
“见。”吴志远说,“但不能在酒店,太扎眼。”
吴志远在手机上搜了搜,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街清心茶馆。到了打这个电话。
对方很快回复:“好。”
第二天下午,两人分头出门。
吴志远先走,从酒店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穿过两条街,拦了辆出租车。
孙润才晚十分钟出发,走了另一条路线。
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们对这种反跟踪的套路驾轻就熟。
城南老街是山南县的老城区,街道狭窄,两边的房子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灰砖青瓦,有些破败。
清心茶馆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吴志远到的时候,茶馆里没有一个客人。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把吴志远领进最里面的包间。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夹克衫。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吴志远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迅速扫了一眼包间的角落,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才把门关上。
“吴组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请坐。”吴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韦林山。县水利局总工程师。”
吴志远心中一动。
山南河堤坝加固工程技术负责人。
这个名字他在来之前就做过功课,知道这个人从去年开始就被边缘化了。
“韦总工,你说有情况要反映,现在可以说了。”
韦林山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吴组长,我来之前犹豫了很久。
我在水利系统干了二十年,从技术员干到总工,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但是山南河这个工程,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大的耻辱。”
“你说。”
“山南河堤坝加固工程,总投资一亿两千万,是山南县建国以来最大的水利工程。
设计标准是五十年一遇,使用寿命五十年。
可是去年汛期,一段堤坝被冲开了一个口子,淹了下游两个村子。”
“这个我知道。省水利厅的鉴定结论是百年一遇洪水,超出设计标准。”
“那是假的。今年的洪水我亲自测过,流量只有设计标准的三分之二。
堤坝被冲垮,不是因为洪水太大,是因为工程质量太差。
混凝土标号不够,钢筋直径比设计图纸小了两号,堤坝地基连基本的压实度都达不到。
这些东西,每一桩每一件,我都有据可查。”
他从夹克衫内兜里掏出一个优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所有的证据,包括施工日志、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钢筋抽样检验数据、隐蔽工程验收记录。
原件我藏在别的地方,这个是副本。”
吴志远没有去拿u盘,目光落在韦林山的眼睛上:“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是项目技术负责人,所有的技术资料都要经过我的手。
施工单位报上来的资料,先到我这里审核。
第一批检测报告出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了。
我给县水利局局长唐国良写过报告,给分管副县长赵志强当面汇报过。”
“他们怎么回应?”
“唐局长说,这个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要顾全大局,不要因为技术上的小问题影响工程进度。
赵副县长说,韦总工你是搞技术的,管好你的技术就行了,质量方面有监理单位把关。”
“监理单位呢?”
“监理单位是江北市江河监理公司,总监叫马文彬。
我跟他沟通过,他说他也是拿工资的,让我别为难他。”
吴志远沉默了。
一个总工程师反映质量问题,被领导当成了不懂大局的麻烦制造者。
“工程验收的时候呢?你怎么签的字?”
“我没有签。所有的验收资料上,我的签字都是别人代签的。
他们偷偷刻了我的章,盖在验收报告上。
等我知道的时候,工程已经完工了,钱已经付了。”
“你举报过吗?”
“举报了。我给县纪委写过信,给县检察院举报中心打过电话。
县纪委的人找我谈了一次话,说我的举报查无实据,让我安心工作。
县检察院那边,连一个回复都没有。”
“汛期堤坝垮了之后呢?”
“我又举报了。我给省水利厅写过举报信,给省纪委寄过材料。
省水利厅把信转到了市水利局,市水利局又转回了县水利局。
唐国良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举报信摔在我面前,说韦林山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写辞职报告。
从那以后,我就被晾在了一边。
名义上我还是总工程师,但是重要的项目不让我参与,开会不叫我,出差不安排我。他们就是想把我逼走。”
“你知道施工方是什么背景吗?”
“施工方是山南水利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志刚。
吴组长,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但在山南,没有人敢惹他。”
“为什么?”
“周志刚还是山南矿业集团的董事长,矿业集团每年给县里交的税收超亿元。
周志刚赚钱的生意还不止这些。
帝豪夜总会,山南最大的娱乐场所,就是周志刚的。
还有典当行、小额贷款公司、砂石场,都是他的。
明面上他有合法的企业,暗地里他养着一帮人,专门替他摆平麻烦。”
“你是说他涉黑?”
韦林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在山南县,没有人敢跟周志刚作对。
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能让跟他作对的人消失。”
吴志远追问:“周志刚在县里有靠山吗?”
韦林山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赵国栋。县委书记赵国栋,跟周志刚关系不一般。
有人说赵国栋在周志刚的公司里有干股,也有人说他们之间是利益输送。
还有公安局局长王海涛,周志刚叫他三哥,他们俩是结拜兄弟。
王海涛当上公安局长,周志刚出了不少力。
这些事在山南不是什么秘密,但没有人敢说,说了也没有用。”
“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知道堤坝的问题?”
“有个施工员,叫张德胜。
他看不下去,偷偷保留了施工照片和视频,把不合格的地方都拍了。
后来被人发现,被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说是腰不行了,干不了活了。”
“报警了吗?”
“报了。城关派出所出的警,说是打架斗殴,批评教育了几句就放了。
张德胜的老婆去派出所闹,反倒被以扰乱单位秩序的罪名拘留了五天。”
“韦总工,你今天说的这些,巡视组会认真核实。
优盘副本我收下,原件你要保存好。
你要注意安全,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会再联系你。
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直接打我私人电话。”
韦林山眼圈泛红:“吴组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
韦林山走后,吴志远和孙润才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周志刚。”孙润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水利工程、矿业、夜总会、典当行、砂石场,这人的手伸得够长的。”
“还有赵国栋和王海涛。”吴志远说,“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公安局局长,一个黑社会头目。
这三个人的名字拴在一起,山南县的底子就清楚了。”
“韦林山说的你信多少?”
“堤坝工程的事,他拿了证据出来,不是空口白话。
周志刚涉黑的事,他说在山南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要去验证。
赵国栋和王海涛跟周志刚的关系,更需要实证。”
吴志远顿了顿,“但有一条是肯定的,我们在山南不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巡视,我们是在捅一个马蜂窝。”
接下来两天,吴志远把重点放在了信访局。
山南县信访局在县政府大院东侧,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门口挂着“信访局”和“人民群众来访接待中心”两块牌子。
吴志远到的时候,局长沈建国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扎在裤腰里,皮鞋锃亮,看来对仪表很注重。
“吴组长,欢迎欢迎!您亲自来指导工作,我们山南信访局的同志们都很激动。”
沈建国双手握着吴志远的手,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头。
“沈局长,我不是来指导工作的。巡视组要查阅近年来群众来访登记的原始记录,请配合一下。”
沈建国说:“这是必须的,全力配合。您要哪一段时间的?”
“近三年的。所有的来访登记表、来信登记表、网上投诉记录、电话投诉记录,以及办理情况。原件。”
“原件?”沈建国愣了一下,“吴组长,原件都在档案室,要调出来需要一些时间。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给您提供电子版的汇总材料,那些材料内容更全面、更系统……”
“沈局长。”吴志远打断了他,“巡视组要的是原件。电子版的汇总材料,是你们整理过的。
我们要看原始记录。这是工作纪律,不是跟你商量。”
沈建国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吩咐工作人员去调档案。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铁皮柜子一排排码着。
工作人员抱出一摞摞厚厚的登记簿,堆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吴志远坐下来开始翻。
孙润才和另外一个小组成员坐在对面,翻另一堆。
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来访人的姓名、住址、反映问题和处理情况。
吴志远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不慢。
翻到去年五月份的记录时,他的手停住了。
来访人:赵春燕,女,35岁,山南县城关镇居民。
反映内容:女儿(17岁)被强奸,城关派出所以证据不足为由不予立案。
处理情况:转县公安局核查。核查结论:证据不足,维持不立案决定。
吴志远把这个条目记了下来,继续往下翻。
又一个条目。
来访人:刘国栋,男,48岁,江东省人。
反映内容:来山南县投资环保企业,被合作方设局,公司被非法侵占,本人因涉嫌合同诈骗被羁押六个月,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反映山南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办案不公,存在利益输送。
处理情况:转县公安局核查。核查结论:经调查,信访人所反映情况不属实。
吴志远合上登记簿,按了按太阳穴。
一个女儿被强奸,警方不立案;
一个外来投资被人做局吞了公司,投资人反被抓去关了半年。
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干,背后的逻辑却可能是一个,有人在山南县织了一张网,法律只是他们的工具。
孙润才那边也有了发现。
“吴组长,你看这个。”他递过来一本登记簿,手指点在一处记录上。
来访人:陈小军,男,42岁,山南县城关镇人。
反映内容:实名举报帝豪夜总会存在卖淫嫖娼、聚众赌博、容留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经营者周志刚与县公安局多名领导关系密切,举报人担心自身安全。
处理情况:转县公安局治安大队核查。
核查结论:经突击检查,未发现举报所反映的问题。
举报人涉嫌诬告陷害,已对其进行批评教育。
核查结论后面还有备注:陈小军妻子在帝豪夜总会当服务员,他怀疑妻子卖淫,就实名举报,经调查,他妻子没有卖淫。
“周志刚。”吴志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韦林山说的一模一样。
“韦林山说过,帝豪夜总会的实际老板就是周志刚。
这个举报信印证了。
而且举报人提到了周志刚和公安局的关系,跟韦林山说的王海涛是周志刚的结拜兄弟,间接对得上。”
孙润才又翻了几页,手指点着另一处:“这里还有一条,去年八月份,有人举报周志刚的砂石场非法占用耕地、盗采河沙,转给国土资源局核查,核查结论是未发现违法行为。
周志刚名下这些产业,每一桩都有人举报过,每一桩都以查无实据告终。”
“这说明什么?”吴志远看着孙润才,“说明周志刚的保护伞不仅能遮雨,还能把雨都挡回去。
能压得住公安、国土、水利这么多部门的,不是他一个商人能做到的。
赵国栋那层关系,恐怕不只是传闻。”
两人从信访局出来,上了车,吴志远沉默了很久。
“润才,帝豪夜总会的事,得亲自去摸摸底。”
孙润才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周志刚如果真是你说的那种人,夜总会就是他的老巢,进去容易出来难。”
“正因为是他的老巢,才必须进去看。
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能看出什么?”
吴志远说,“但我们不能两个人一起去,太扎眼。我一个人去,你在外面接应。”
“不行。”孙润才摇头,“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要去一起去,我在里面换一个位置。”
吴志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公职人员不能去这种场所,除非因为工作需要。
在决定去帝豪夜总会之前,吴志远向曹龙华请示。
曹龙华同意,并让吴志远注意安全。
晚上九点,山南县城灯火通明。
帝豪夜总会在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六层楼的建筑。
外立面用金色玻璃幕墙包裹,门口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一行大字——帝豪之夜,璀璨人生。
门口停着不少好车,宝马奔驰是标配,偶尔还能看到保时捷和路虎。
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对讲机,目光在每一个进门的人身上扫过,像两尊门神。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间隔了大约两分钟。
大厅里灯光昏暗,紫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暧昧的光晕里。
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低音炮震得人胸口发闷。
大厅正中央是一个t型舞台,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年轻女孩在上面扭动身体,动作露骨。
舞台下方是一排排卡座,坐满了男男女女,桌上摆着洋酒和果盘,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搂抱,有人在吞云吐雾。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酒味、香水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吴志远在大厅角落找了一个卡座坐下,要了一瓶啤酒,慢慢喝着。
借着帽檐的遮挡,他的目光在大厅里缓缓扫过。
右侧是一排ktv包间,包间外面的走廊里站着几个穿短裙的女孩,浓妆艳抹,年龄看起来都不大。
走廊尽头有一道门,门上贴着员工专用的标志,但进进出出的人都不像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