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石满仓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先看了看娜依。
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大喇叭。
最后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
娜依把喇叭往他怀里一塞。
“不是你,难道是锅?”
石满仓被那铁皮喇叭硌得胸口一沉,差点没抱稳。
他整个人当场就麻了。
“不是,不是,娜依姐,你喊错人了吧。”
“我会看锅,会看粮,会看船,会看木头上的刀道子。”
“我不会看着一河人开口啊!”
娜依根本不听。
她另一只手已经从旁边抓来一张纸,啪地拍进他手里。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行一行的。
什么“弃暗投明”。
什么“认账登记”。
什么“哈比卜黑账吃人”。
什么“人民政府既往不咎”。
石满仓只扫了一眼,头皮就先炸了。
“这、这都什么绕嘴玩意儿?”
娜依瞪他。
“稿子。”
“你照着念。”
石满仓嗓子都干了。
“我不识这么多啊!”
“你少来。”
娜依一把扯住他胳膊,拽着就往前走。
“你那记事板都能画出一船血账了,装什么文盲。”
石满仓被她拖得踉跄。
“那不一样啊!”
“那是看,是摸,是记。”
“这玩意儿要当着对岸黑压压一群人喊出来!”
“我一张嘴,要是喊岔了怎么办?”
娜依头都不回。
“喊岔了就继续喊。”
“白墙时候你敢跟旧账房对着掰账。”
“昨夜你敢趴泥坑里装烂泥。”
“现在让你拿个喇叭,倒怂了?”
石满仓脸都快苦成苦瓜了。
“那能一样吗?”
“那时候看不见这么多枪口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已经被娜依连推带拽,硬生生按到了河边高台后头。
这里本来就是刚才娜依喊话的位置。
站得高。
看得远。
也最显眼。
风一吹,锅香和河腥味一块儿往脸上糊。
石满仓刚一抬头,头皮就真麻了。
对岸河堤上。
黑压压一片。
持枪的,背枪的,扛杆的,站岗的,缩在后头探头的。
枪口一排排压着。
像一片黑刺。
直直对着这边。
石满仓喉咙“咕咚”滚了一下。
腿肚子当场就有点打颤。
“娘的……”
他声音都发飘了。
“真、真这么多人啊。”
娜依把他往喇叭后头一按。
“人多才让你喊。”
“人少了还用得着你?”
玛娅也走过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刚记过名的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冲石满仓点了点那张稿。
“照着念。”
“先说认账。”
“再说登记。”
“再说旧船上的黑账。”
“最后落到工牌和活路上。”
石满仓低头看稿。
看得眼都快花了。
“这都谁写的?”
陈默远远站在后头,扶了扶袖子。
“我。”
石满仓嘴角一抽。
“怪不得跟拧麻花似的……”
陈默脸一黑。
“这是为了庄重。”
石满仓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眼下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问题是,他真紧张。
不是装的。
是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后脑勺的那种紧。
他以前顶多在锅边跟人吵,或者抱着账本跟旧驿卒对掰。
那会儿人再凶,也就凶到脸上。
现在不一样。
现在隔着一条河。
对岸全是枪。
真要有人一个急眼,抬手就能朝这边来一下。
石满仓拿着稿子,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赶紧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结果越抹,越觉得纸都快被自己捏烂了。
娜依见他半天不出声,直接抬脚踢了踢他小腿。
“发什么木。”
“念啊。”
石满仓被踢得一哆嗦。
“我、我先顺顺。”
“顺个屁。”
娜依把喇叭口往他嘴边一怼。
“锅都快烧干了,你还顺。”
“快点。”
玛娅也罕见地催了一句。
“对岸已经在看了。”
石满仓抬头一看。
还真是。
对岸那边原本只是零零散散往这边瞄的人,这会儿已经有不少都在往这边看。
尤其是他被推上来之后。
像是都想看看,这边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那些眼神一多。
石满仓更虚了。
他觉得自己后背都开始冒汗了。
偏偏娜依还在旁边压低声音催。
“照字念就行。”
“你不是会认一半么,剩下一半蒙着也给我读出来。”
玛娅也在另一边冲他比口型。
“认、账、登、记。”
石满仓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再深吸一口。
结果吸得太猛,差点把自己呛着。
娜依都看乐了。
“你这是准备把自己先吸死?”
石满仓没空回嘴。
他攥着稿,硬着头皮把喇叭抬了起来。
喇叭一举到脸边。
那股铁皮味和自己手心里的汗味就混到一块儿了。
他喉结滚了滚。
终于照着稿子,磕磕巴巴地开口了。
“对、对岸的人……听、听着……”
第一句出去。
风一送。
声音还真过去了。
石满仓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真能传这么远。
可这一下愣神过后,他更紧张了。
因为对岸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像真动了动。
有人在听。
很多人在听。
石满仓赶紧低头看第二句。
“凡、凡受旧账压迫、受黑账所苦、受鞭……鞭……”
他卡住了。
不是不认识。
是这几个字排在一起,他一紧张,舌头先打结了。
娜依在旁边低声提醒。
“鞭笞。”
石满仓赶紧接上。
“受鞭吃……不,受鞭、鞭笞者――”
他越念越别扭。
自己都觉得像在嘴里塞了团湿棉花。
对岸那边,几个离得近的守兵已经开始互相看了。
后头还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探。
石满仓更慌了。
赶紧去找下一句。
“皆可弃暗投明,前来认账登、登记,领工牌,得……得……”
又卡了。
玛娅皱眉,小声提醒。
“得食。”
“得食,得工,得……得……”
娜依又补。
“得活路。”
“得活路!”
石满仓总算喊了出来。
可喊完之后,他自己脸都有点发热。
这几句喊得一点气势都没有。
不像喊话。
倒像是站在祠堂里背祭文,还是没背熟那种。
最要命的是,他一抬头,就看见对岸河堤上,一片黑枪口后头,有几个人的表情已经不太对了。
像在憋。
像快憋不住。
石满仓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果然。
下一刻。
对岸不知道谁先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紧接着,旁边又有人压着声笑。
笑声不大。
可隔着河,顺风一送,还是钻过来了。
石满仓脸“腾”地一下就烧了。
他耳根子都红了。
娜依立刻瞪过去,喇叭一抬就想替他压场。
可石满仓还不死心。
他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他低头更快地扫稿。
想把后头最关键那段赶紧念出来。
“石佛渡口旧、旧船之上,留有运粮、运……运……”
他脑子一乱。
后面那个字一时竟没对上。
玛娅在旁边拼命比口型。
“囚。”
“运囚!”
石满仓急忙接。
“留有运粮、运囚之黑账!凡被――”
稿子被风一吹,纸角一抖。
他手又一滑。
眼睛扫串行了。
下一句本来该是“凡被逼押运之人,皆可登记查证”。
结果他直接看岔到下面一行工牌发放的字眼,张嘴就喊成了:
“凡被逼押运之人,皆可登记查证,领……领锅牌!”
话一出口。
石满仓自己都傻了。
娜依眼睛都瞪圆了。
玛娅抬手捂住了额头。
后头阿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锅牌?”
下一瞬。
对岸那边彻底绷不住了。
笑声一下炸开了一片。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捂着肚子弯了腰。
还有人干脆冲这边大喊。
“什么牌?”
“锅牌!”
“过去先发锅啊?”
“是不是还包一勺肉啊!”
“哈哈哈哈哈――”
这一阵笑,像一把火直接浇到石满仓头上。
他整个人都僵了。
脸红得发烫。
不是羞的那点红。
是臊,是急,是恨不得当场挖个坑钻进去的那种红。
他死死攥着稿子。
手指都捏白了。
娜依在旁边迅速压低声音。
“别慌,继续照着念。”
玛娅也罕见地柔了一点。
“念错一个字而已。”
“往下接。”
“只要后面那段黑账说出来,他们就笑不动了。”
石满仓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因为对岸那阵笑,像刀子一样戳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从小就穷。
穷人最怕什么?
最怕丢脸。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丢脸。
而且还是刚刚被硬推上来,当着一河人的面,把工牌喊成了锅牌。
石满仓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偏偏这时候,对岸还有人学着他的腔调拖长声喊。
“认账登记――领锅牌――”
“来一个发一个锅喽!”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