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下后。
石满仓第一个下了浅滩。
不是走下去的。
是蹲着,扶着一截歪斜倒木,半滑半探地蹭下去的。
脚刚一踩实,淤泥就“噗”地一声,把他半只脚吞了。
凉。
黏。
还带着一股子发臭的水腥味。
石满仓咬住牙,慢慢把脚拔出来,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这地方比锅底糊粥还黏。”
后头的王二麻子差点滑了一跤,忙压住嗓子。
“少贫嘴,往左点,左边实些。”
乌马尔蹲在最前面,像只夜里摸路的野狸子,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
“都踩我脚印。”
“别踩亮水。”
“亮水底下空,踩下去不是泥,是坑。”
石满仓没吭声。
他只点了点头。
然后低头盯着乌马尔留下的印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片下游浅滩,白天看着只是黑。
到了晚上,才真叫人知道什么叫吃人。
淤泥一块软一块硬。
枯芦苇下面埋着断木。
碎石和水坑混在一起。
稍不留神,不是把腿卡住,就是整个人扑进泥水里。
偏偏他们还不敢快。
远处主码头那边,时不时有火把晃过去。
那火光一晃,隔着水面照过来,像谁拿刀背在夜里刮人眼皮。
石满仓把身子压得极低。
胸口几乎贴着湿冷的泥。
耳朵里除了风声和水声,就是自己粗重又拼命压着的呼吸。
这一路,不准点灯。
不准大声说话。
连咳嗽都得忍着。
因为他们不是来拼命的。
他们是来从敌人眼皮底下,摸一条活路。
再往前二十多步。
乌马尔忽然抬手。
全队立刻停住。
石满仓蹲住,顺着乌马尔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一片更低的水洼后头,有两点火光正慢慢晃。
不是固定的岗火。
是巡逻。
王二麻子贴着泥,几乎把脸埋进水里,压着声音问。
“几个人?”
乌马尔眯着眼,听了一会儿。
“两个。”
“脚步重,带矛。”
“在岸脊上,不下泥。”
石满仓心里微微一松。
不下泥就好。
说明对面的人也怕这片浅滩。
怕就好。
怕就说明这里真是平日不愿来的死角。
而死角,往往就藏着路。
巡逻火把一点点晃过去。
几个人全都一动不动。
王二麻子的鼻尖都快碰到泥水了。
旁边一个会水的兵被蚊虫咬得眼角直抽,却愣是没抬手去拍。
石满仓更是憋得胸口发涨。
他死死盯着那两点火。
直到火光终于拐远。
直到乌马尔用手背在地上轻轻叩了两下。
众人这才缓缓吐气。
王二麻子低低骂了句。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石满仓抹了把脸上的泥。
“要真是人干的,早被他们找着了。”
王二麻子听得一愣,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你小子,越到这时候越会说怪话。”
石满仓没理他。
他只是往前又摸了一步。
刚一落脚,脚底忽然碰到一截硬东西。
不是石头。
也不是树根。
有棱,有面。
像木头。
石满仓心里一跳,立刻蹲下去,用手在泥里摸了摸。
摸到的却只是半截烂木桩。
他啧了一声,低声道:“假货。”
后头那年轻兵有点失望,忍不住嘀咕。
“满仓哥,你别一惊一乍,我心都给你提到嗓子眼了。”
石满仓回头瞪他。
“你心在嗓子眼,说明还活着。”
“等火起了,心在嗓子眼都没用了。”
那兵立刻闭嘴。
乌马尔却回头看了石满仓一眼,眼里有点笑意。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从锅边粮堆里钻出来的家伙,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会喊大话的意思。
是越脏越险,越能把眼珠子沉下去找东西的意思。
几人继续往前。
风越来越冷。
河水贴着浅滩一层层拍过来,带着碎草和浮沫。
有时拍到脚踝。
有时直接没过小腿。
最麻烦的是,鞋一湿,泥就更容易吸住脚。
走不到半里地,已经有人差点把鞋留在泥里。
王二麻子压着声音问乌马尔。
“还多远?”
乌马尔没回头。
“快了。”
“再过一片乱芦,再往右折,就是藏水口。”
“那地方白天也黑,夜里更黑。”
石满仓跟在后头,心里反倒稳了些。
他不怕黑。
他怕的是一片地方什么都没有。
只要地势变,只要水势缓,只要真有藏水口,那就有可能藏东西。
船不一定得停在正码头。
真正懂水路的人,都会留后手。
不管是备用小船,还是弃下的破渡船。
只要木头还在。
龙骨还在。
那就是路。
走到乱芦边上时,前头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太轻了。
却把所有人都惊得汗毛一竖。
乌马尔瞬间伏地。
石满仓也跟着扑进泥里。
王二麻子手已经摸到腰刀上。
几息后,前方水面“哗啦”一下。
一只夜鸟被惊起,扑棱着从芦苇里飞了出去。
众人这才缓缓把那口气吐出来。
年轻兵差点骂娘。
石满仓低低说道:“憋着。”
“你这会儿一张嘴,那鸟就是替你报信。”
年轻兵苦着脸。
“满仓哥,你这嘴也是真缺德。”
石满仓道:“活着回去,你再骂我。”
又往里摸了半刻。
地势果然变了。
脚下的泥没先前那么深。
水也不再乱窜。
前头像是有一圈被芦苇和倒木半围起来的洼地。
外头水流快,里头却缓。
像个天然藏船窝。
乌马尔停住,抬手在空中虚虚划了个圈。
“就是这。”
“别散开太大。”
“有木头,有坑,有旧缆桩。”
石满仓心里一热。
来了。
他没急着往中心冲。
反而先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
水不深。
到膝往上。
底下有淤,却没有前头那么吸脚。
这说明这里被压过。
被船压过。
被人常常靠过。
石满仓抬眼,看向四周那一堆黑沉沉的影子。
夜太黑。
月亮被云遮着,只剩一点惨白的光。
那些影子伏在水边、泥里、芦苇后,像一具具沉在浅滩里的死兽。
王二麻子压低声音。
“都分头摸。”
“先摸边,不要猛冲中间。”
“谁有发现,先学水鸭子叫一声。”
年轻兵愣了愣。
“啊?”
石满仓低声骂他。
“啊个屁,别真叫。”
“轻哼一声就行。”
王二麻子憋着笑,抬手给了那兵一下。
“听满仓的。”
几个人散开。
石满仓没走远。
他专挑水流更缓、芦苇更密的地方摸。
一边摸,一边在心里念叨。
船最怕风头正吃。
藏船最爱靠背水。
旧船若故意沉,多半会选边口,不会挡正路。
他半蹲着往前挪,手先探,脚后踩。
摸到的是烂苇根。
是半截漂木。
是被水泡发了的碎板。
还有一根早就断掉的拴缆木桩。
石满仓摸到木桩时,心里更定了。
有人在这儿拴过船。
而且不止一条。
只是后来废了,荒了,被泥给一点点吃下去了。
那就说明这地方有老船窝。
有老船窝,就有可能留下东西。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可还没摸出几步,远处主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人声。
像有人在喊。
也像谁在催抬桶。
所有人动作都是一停。
王二麻子低声问:“他们动了?”
乌马尔侧耳听了听。
摇头。
“还没起火。”
“像是在换岗。”
石满仓却皱了皱眉。
换岗也不是好事。
换岗越勤,说明他们今晚越在意。
这也意味着,他们真可能随时放火。
时间不多了。
他们得赶在那把火起来前,把这片浅滩翻出一条命来。
石满仓继续往前。
走到一处倒木边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
他咬着牙撑住,手臂却猛地碰到了什么东西。
“咚。”
一声闷响。
极轻。
却不是石头响。
是木头空心受力时发出来的闷响。
石满仓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刻,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双手一起往水里、泥里摸。
冰凉的。
湿滑的。
但不是烂木桩那种一捏就散的感觉。
是平的。
宽的。
带着木纹。
他心口猛地一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