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杨昊起来时刘大柱已经在院子里了。
还挺勤奋。
他正练新学的三式,松枝挂月稳了不少,单腿站着,胳膊不抖了。
老松抖雪的劲能传到指尖了,抖的时候指尖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松涛叠浪的节奏还是有点赶,推着推着就快起来。
杨昊看了一会儿。
“今天自己练,我先回去了。别偷懒啊。”
刘大柱手上没停,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二哥放心。”
杨昊出了刘大柱家,往自家院子走。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后面漫过来,把土路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黄。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草屋的门还关着,窗户开了半扇。
他走到窗前。
郑秀禾正坐在窗前梳头,头发披散着,木梳从发根拉到发尾,一下一下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顾姑娘昨晚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消停,大概是脚疼。”
杨昊点了一下头,也压着声音。
“嗯,让她多睡会儿吧。”
屋里传来床板响动,然后是武清儿的声音,脆生生的。
“顾姐姐你醒啦!”
顾清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
“……嗯。”
杨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草屋的门开了,武清儿扶着顾清霜走出来。
顾清霜单脚跳着,右脚悬着不敢沾地,头发还没挽起来,披散在肩上。
晨光照在她脸上。
眉毛细细弯弯的,像用很轻的笔锋在宣纸上勾了两道,不是浓黑,是淡的,衬得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鼻梁还是直的,嘴唇还是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
她单脚站着,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偶尔虚虚点一下地,不像昨晚那样完全不敢碰了。
顾清霜站在门槛边,目光扫过院子,在那座新盖的青砖瓦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郑秀禾从屋里端了热水出来。
顾清霜单脚站着洗了脸,又把头发挽起来,动作利索,手指在发间穿梭,几下就挽好了。
武清儿在旁边递梳子递簪子,踮着脚往她头上看,嘴里还念叨着“顾姐姐你这簪子真好看”。
郑秀禾说饭在锅里热着。
杨昊说不急,先干活。
他走到杂物间,把白狼王的尸体拖出来。
狼血已经放干了,四条腿支棱着,粉红色的眼睛已经彻底失了光泽,像两颗蒙了灰的琉璃珠子。
他在院子里铺了块旧门板,把狼尸翻过来,四脚朝天。
顾清霜坐在门槛上。
武清儿端了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杨昊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尖从狼王的下颌刺进去,沿着腹中线往下划。
刀锋切开皮毛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白色的狼毛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他划得很慢,刀尖始终贴着皮和肉之间的那层薄膜,不深不浅。
划过胸腔,划过肚子。
划到后腿的时候,他用手指把皮和肉剥离,刀锋跟上。
整张皮剥下来,翻过来铺在门板上,白色的皮毛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皮板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残留的脂肪和碎肉。
顾清霜盯着那张摊开的狼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的刀法是跟谁学的?”
杨昊蹲在门板边上,把狼皮边缘几处没剥干净的地方修了修,头也没抬。
“自己琢磨的,剥多了手就熟了。”
顾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剥过多少张皮?”
杨昊想了想。
“这可记不清了,大大小小的,总有个几十张吧。”
顾清霜没再问了。
武清儿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蹲在狼皮边上,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那身雪白的皮毛。
戳一下,皮毛陷下去一个小坑,松开,又弹回来。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相公,这皮子好滑。”
杨昊把匕首在狼皮上擦干净,笑了一声。
“滑就对了,白狼王的皮,比那些灰狼的强多了。”
武清儿又摸了一下,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
杨昊把狼皮卷起来,用草绳捆好,放进杂物间。
顾清霜看着他关上杂物间的门。
“这张皮子,你打算怎么用?”
杨昊拍了拍手上的狼毛。
“卖了呗,白狼王的皮,完整一张,能卖不少银子,等过几天进城,跟那些灰狼皮一起出手。”
顾清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郑秀禾从屋里端了杨昊的早饭出来。
一大碗精米粥,一碟腌萝卜条,几块方糕,还有昨晚剩的白菜炖狼肉热了一遍,肉汤在碗边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杨昊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
顾清霜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
武清儿搬了小板凳坐在两人对面,托着下巴看杨昊吃饭。
杨昊低头喝了口粥,又夹了一块萝卜条,嚼得咯吱咯吱的。
顾清霜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座新盖的青砖瓦房上,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杨昊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座门窗紧闭的新房,又收回视线。
“等潮气散尽了就搬进去。现在住草屋,虽然旧了点,倒也暖和。”
顾清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杨昊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他的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