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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突然听说苻坚竟在这时问起了罗仲夏,错愕了一阵,忙道:“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但他叔父曾在臣父麾下担任谋臣,多半不假。金刀计就连臣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罗仲夏既然知晓,他那叔父罗平,显然是个关键人物。只是他用了假名,究竟是谁,至今不得而知。”
苻坚也是这个想法。金刀计是他当初为了包庇王猛,特意压下去的,不是涉事极深的内情之人,根本不会知情。
这一想到金刀计,他心里又是一阵后悔:若当时听从王猛之,杀了慕容垂,天下绝不至于如此。
若是慕容垂已死,就算有淝水之败,苻坚也仍有能力力挽狂澜。
苻坚初期面对姚苌、慕容冲时胜多败少,是因为慕容垂在河北中原一带搅得天翻地覆,导致四方勤王之师都被牵制在河北中原。
若是没有慕容垂,只要苻丕的邺城兵马得以入关,姚苌、慕容冲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正是因为得不到支援,他才越胜越弱,最终败亡。
他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悔意:“当初真该听景略的话……”
“不管真假,总归没有玷污景略的名声。罗仲夏年纪轻轻,既有能胜过慕容逆臣的勇略,又怀一颗仁心。他在洛阳做得很好,比江南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强太多了。”
苻坚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愤。并非因为谢玄击败了他、破了他一统天下的梦想,而是因为他得到消息:有数千关中难民经武关投奔晋室,结果负责南阳的晋兵竟将男难民全部杀害,冒充军功,女子则尽数没入军中为妓。
反而罗仲夏治下的洛阳,却一直接收难民,还特地为难民设立制度安置。其间高下,一目了然。
王曜心下惭愧。
苻坚在这时问他这个问题,显然已经知道王镇恶的事了,便惭愧地说道:“天王,镇恶的事是一场误会。臣只是想为王家存一支血脉,并非有意让其投奔罗仲夏。只是故友李方因战乱迁居,镇恶无处可去,这才……”
他见苻坚面含笑意,一时说不下去了。
苻坚见他语塞,这才开口道:“贤侄这是不信朕啊。朕当着你的面,再说一次:王氏不负符氏,是符氏有负王氏。你们王氏为我大秦付出太多。莫说留一血脉,就是你真要朕这颗脑袋,拿去向姚苌、慕容冲那两个逆贼请赏,朕也愿意成全你……”
王曜吓得跪伏在地,惶恐道:“臣万万不敢。”
苻坚下马将他扶起,笑道:“朕知道你的忠心,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他目光扫过自己的儿子女儿,道:“朕是真的对罗仲夏生出些兴趣,就是不知传闻是否有所夸大。”
王曜迟疑片刻,道:“臣确实对罗仲夏不够了解。不过从镇恶传来的消息看,他对罗仲夏很有好感,甚至说他看不上江南晋室,留在洛阳反而更好。唯一不足之处,是罗仲夏明知他有将才,却不用他。”
苻坚大笑出声。
他自然知道王镇恶,也清楚他在军略上天赋异禀,但毕竟尚且年少,性格不够沉稳,还不适合领兵作战。压一压,等他成年褪去少年稚气,必将是一员令天下震惊的大将。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成为对方的伯乐,现在看来,这颗未来的将星,已不属于自己了。
尽管已落魄至此,苻坚仍不失帝王气度,开口道:“贤侄,朕有一事相托,可好?”
王曜忙道:“天王请讲。”
苻坚朗声道:“大秦落到今日地步,实是朕对鲜卑、羌等族过于仁善。朕知道自己的过错,但并不后悔。朕毕生所愿,便如秦始皇一统六国那般,化解各族怨愤,混六合为一家,使百姓得安抚,夷狄能归心。只可惜一朝行差踏错,致使一切功亏一篑。秦始皇之功,汉高祖继之。朕相信,朕的理念,也必有后人替朕实现。只是……”
他看了一眼尚且年幼的苻诜、苻宝、苻锦,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道:“朕唯一愧对的,便是诜、宝、锦这三个孩子。他们年纪尚小,却因朕之固执,受难于此,朕心难安。贤侄可愿护送他们前往洛阳,寻求庇佑?”
王曜心中感动,拜道:“臣遵旨。”
“父皇……”
苻诜、苻宝、苻锦泪眼婆娑。
苻诜倔强道:“父皇,孩儿不走,要留下来陪您。让三妹、四妹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