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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圣米迦勒节的大宴会已经进入尾声，距离结束只剩下最后几天，但在离开卡昂之后，埃里克却忽然不那么“想赶路”了。

不是疲倦，也不是困顿。

只是某种说不清的心情——让他越走越慢。

起初骑士们还以为他身体未完全康复，后来却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默默配合起来。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提醒时间。

他们像是心照不宣地知道：他们的领主不急——他们也不急。

而对于骑士们来说，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最舒适、最惬意的行军了。

森林中的初秋，初晨的阳光从林间的隙缝斜落下来，在道路上投下细碎而摇曳的光影。金光在暗影中闪动，如同某种不愿惊扰人的祝福。

道路两侧，是开始染上铜红的枝叶，它们在路上方拱起，形成一条长长的、天然的拱廊。

空气里有初秋特有的宁静，带着松脂的甜香，是那种能让人放下武器、也放下心事的味道。

偶尔有褐色的小溪从荆棘和蕨丛下钻出来，在岩石间跳跃一段，又匿入更深的灌木。

水声清亮，却不扰人。

森林有着深沉的静，但生命在各个角落闪闪跳动：

一只白鼬如暗影般掠过路面，忙着它自己的秘密行程；

野猫蹲在橡树枝上，用金黄色的眼睛窥视过路人；一头野母猪从木蕨间冲出，两只小猪“嗷嗷”跟在后头。

甚至一头雄鹿从树干之间迈步而出——它稳稳站在阳光下，仿佛知道自己受诺曼国王的庇护，无所畏惧。

直到某名骑士兴致勃勃搭箭——雄鹿才忽然想起国王并不在身侧，猛地跃回林间。

箭矢仍然破风而出，准确地射中了它。

骑士欢喜地纵马前去，把猎物拖回队列，向同伴炫耀自己难得的好运。

树林的宁静被短暂扰动后，又被迅速吞回。

最终，在宴会的最后一天黄昏前，埃里克越过了最后一片树林，抵达鲁昂的地界。

鲁昂的城墙在晚阳下泛着暖红，

那座东北方向的城堡却仍像一道错觉。

整整一个下午，它都仿佛漂浮在浅绿色的丘陵上，

像一颗静止不动的天体——

远得不真实，近得不安稳。

直到黄昏真正降临，它才像突然从空气中浮现般，

以白色的塔楼与墙垣逼近眼帘。

双狮旗猎猎作响，金色的鬃毛在夕光中跳跃。

门楼上的守卫在矮墙后悠然踱步，吊桥稳稳落下——

就像鲁昂城本身也在说：你已经回来了。

埃里克抬手遮住夕光。

黄昏的光比正午更刺人，带着一种奇怪的灼热感，像是要逼他说出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情。

“又到这了。”

他低声说。

“——一定要进去吗？埃里克。”

那声音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后方；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

那声音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后方；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

而是来自上方。

不是天空，而是一棵橡树。

顺着声音望过去——一名少女正坐在路旁那棵橡树粗壮的枝桠上。

她像是从树皮间长出的光影一样稳稳蹲坐，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自然垂下。

乌黑而明亮的眼睛正俯视着埃里克，带着又熟悉又调皮、又像刻意压抑了许久的喜悦。

头巾下垂落的亚麻色发丝被风轻轻吹起，在斜阳下泛着淡金。

她面容清澈，气息轻快，却带着一种“在等人”的静气——

像只安静地蹲在树上的林中小兽。

“让娜。”

埃里克抬头看见她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让娜移开目光，脚尖在树枝上轻轻勾着。

“我……不想进去。”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和她吵了一架……不过……我还是不想进去。

她……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姐姐。”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

少见地露出一点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