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天边泛起一片青灰色的鸭蛋青,将亮未亮,将暗未暗。
崔老爷蹑手蹑脚地揣着什么潜入了灵堂。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鬼。
王小饱这招真是妙,若是在意崔小少爷的人,自然会帮忙找身体,若是心存仇恨之人,也会趁机使坏,从而露出马脚。
他们三个只需要在暗处观察。
崔老爷站在崔小少爷的尸身前,俯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了他一会儿。
那眼神里有蔑视,有得意,有不甘,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对手。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自语。
“到底,最后活着的那个是我。”
“你也别放不下了。”
他睥睨着,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慈悲,“早点去地狱,在那里等着爹爹。”
随后崔老爷一把掀起崔小少爷的寿衣,一旁的烛火被衣角带起的风吹得抖了抖,险些没熄灭。
只见原本该是平坦腹部的地方,赫然粗陋地缝着一条粗黑的长线。
那线又粗又硬,针脚歪歪扭扭,蜿蜒爬行在苍白的皮肤上,如同一只长足蜈蚣,恐怖至极。
崔老爷掏出一把长剪刀。
那剪刀表面生着锈迹,刃口却磨得锋利,在烛光下反着冷冷的寒光。
他将锋利的尖端挑进粗线里,狠狠往上一勾。
每剪断一点,肚皮便如敞开的猪肉扇一样,逐渐向两侧摊开,露出肚皮里面塞满的干枯稻草。
稻草发黄发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臭,在灵堂里弥漫开来。
崔老爷将腹腔里的稻草一把一把地刨出来,扔在地上,那些草根还黏在肉壁上,怎么都摘不净。
他的手指在腹腔里翻搅着,像在掏一个破旧的麻袋。
然后,他将衣裳底下揣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猪的生肠子。
血淋淋的,还在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在他手里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条死去的蛇。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举动早已落入了厢房三人的眼里。
王小饱面色沉沉,声音带着寒意,“剖棺戮尸,刳其五脏,实以彘腑,悬市三日,使观者皆曰:‘此非人也,乃彘耳!’,视人为畜,极尽侮辱,行事简直不配为人!”
姜犀鱼和薛宝冬对视了一眼。
王小饱特别生气的时候,就爱引经据典,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文绉绉地愤怒。
实际上对人伤害为零。
因为根本听不懂。
“这崔老爷果然对崔小少爷心有不满,竟然用这么阴毒的法子。”
姜犀鱼眯起眼睛,“以牲畜内脏冒充人的,是想要崔小少爷坠入畜生道,不得轮回吗?”
薛宝冬后半拍地反应过来,“所以,那首被打了叉的诗,是崔小少爷写的?崔老爷是因为嫉妒。。。。。。”
“没错,”姜犀鱼点头,语速快起来,“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那场寿宴上,让崔小少爷扬名乡县的那首诗,也许崔老爷就是在那一次记恨上了自己的小儿子。”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薛宝冬疑惑地挠了挠头,想不通,“那不是他儿子吗?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做父母的应该高兴啊。”
“前提是把自己摆在父母的位置上。”
姜犀鱼一语道破,“但是显然,崔老爷把崔小少爷视为竞争对手,而并非亲生血脉。”
王小饱沉默了好半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自语。
“若是子女,便可极尽疼爱和期望,若是对手,那便如生死仇敌,不死不休。”
姜犀鱼又凑了过去,一只眼睛贴上去,透过抠破的窗纸,只见崔大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往腹腔里塞着什么。
那是一根肋骨。
只不过是不是人类的,就不知道了。
他的动作很小心,眼神惶恐不安地四处探望着,生怕被人看见,塞好东西就赶紧溜走了。
“崔大奶奶没来。”
姜犀鱼缩回脑袋,压低声音,“看来,她跟崔老爷是达成共识的同一阵营,她下毒也是得到崔老爷的默许。”
王小饱冷冷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家人鲜廉寡耻,活该死后被制成幻境!”
姜犀鱼无语道,“老师,您先别愤青了,别忘了咱们也在幻境当中,再出不去,就得跟着陪葬了。”
“诶,你们来看——”
薛宝冬趴在窗纸前,压低声音招呼两人,“崔家小妹没去灵堂,她离开院子了。”
姜犀鱼和王小饱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