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渐渐裹挟起初夏的燥热,掠过都城的街巷楼宇将白日的喧嚣揉进沉沉夜色里。
这座被王权掌控的城邦,白日里是秩序井然的权贵市井,入夜后便分裂成明暗两重天地——朱门府邸灯烛璀璨,丝竹声悠悠扬扬,尽显奢靡安逸;而背街的黑市、僻巷的欢愉之馆藏着城邦最粗粝、最隐秘的阴暗,烟火气与污浊气交织。
苏丹南巡的脚步刚远,章光北便着手践行归乡的约定。
她借着隐秘的人脉,悄然踏入都城最阴暗的黑市,这里是流民、浪人、商贩与亡命之徒的聚集地,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臭与腐朽的气息,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往来人影拉得颀长扭曲。
几经辗转,她找到一具无名男性尸体,年纪、身形、体态皆与法尔达克相差不多,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可以以假乱真掩人耳目。
没人知道这具尸体的来历,也没人追问其去向。
在这里,无名尸身不过是尘埃一缕,转瞬便会被岁月吞没。
她将尸体悄无声息送入城郊的欢愉之馆。
这是都城内寻欢作乐的奢靡之所,夜夜笙歌,人来人往繁杂无序,最是适合制造迷局。
一切布置妥当,夜色最深之时,一簇隐秘的火苗被悄然引燃,顺着馆内易燃的帷幔、木梁迅速蔓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炽热的火舌吞噬着屋舍,噼啪的燃烧声、惊慌的尖叫声、杂乱的逃窜声划破夜空,将静谧的夜色搅得支离破碎。
火势肆虐良久,才被闻讯赶来的人扑灭,残垣断壁间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梁、散落的灰烬、刺鼻的烟火气弥漫四周,那具无名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在废墟之中,身形依稀与法尔达克重合。
都城内外流四起,人人皆传,质子法尔达克趁苏丹南巡,在欢愉之馆花天酒地、纵情享乐,不幸遭遇火灾,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人们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奢靡祸事,在短暂的议论后,就渐渐被世人淡忘,在这个帝国里,一个质子的生死本就微不足道。
而此刻的法尔达克早已避开所有巡查,循着那张手绘的隐秘小径踏上了归国之路。
那条路险峻崎岖,穿梭于山林沟壑之间,荆棘丛生,崖壁陡峭,可以避开了所有关卡眼线,是通往他故土的唯一生路。
临行前夜,少年立于章府僻静的庭院中,月色洒在他白皙的面庞上。
他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感激与不舍,自怀中取出一把贴身珍藏的匕首,双手捧着郑重递到章光北面前。
这柄匕首形制小巧,刀柄裹着细腻的兽皮,纹理温润,刃身寒光凛冽,打磨得极致锋利,发丝轻拂而过就会立刻断为两截。
这是少年自故土带来日夜贴身保管的信物。
他无,只深深躬身,将所有的感激、不舍与牵挂都藏在这一躬身与这一柄匕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