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顺着风势一寸寸侵吞了盛夏的燥热,将整座帝国都城裹进一片苍肃的沉郁之中。
宫墙内外的草木褪去了繁茂绿意,叶片染上霜黄与赭红,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满庭院石阶与宫宇回廊,漫天落叶如同凋零的宿命,在低空盘旋打转,最终归于沉寂。
天际的日光变得稀薄浅淡,不再有盛夏的炽烈,只透出一层昏蒙的柔光,洒在巍峨却冰冷的宫殿之上,鎏金廊柱失却往日的耀眼,大理石阶覆上一层薄霜,整座王权中枢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里,宫廷漩涡在秋寒的裹挟下,愈发湍急凶险,暗流奔涌,几乎要将殿内所有人都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老苏丹对达玛拉的猜忌,早已从暗中的审视打压转为明面的制衡提防。
朝堂议事处处掣肘,军权任免步步紧逼,父子间的裂痕如同宫墙下的裂缝。
宰相的权谋算计愈发露骨,拉拢朝臣、暗递消息,一心推着达玛拉走向王权巅峰;大将军紧握兵权严防死守,长公主在后宫隐秘周旋,各方势力角力愈演愈烈,空气中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爆一场惊天剧变。
身为朝臣的章光北将这一切暗流尽收眼底,沉郁与焦灼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她太清楚这漩涡的尽头是什么,前世的记忆如同镌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清晰地提醒着她,此时的朝局已然走到了最危险的关口,距离那场血流成河的政变,达玛拉弑父夺位的惨烈时刻已然不远。
前世的这个时节,光景与今生判若云泥。
彼时祖父尚未卸任辞官依旧是朝堂之上坐镇一方的朝臣,身兼家族与官职双重重担,终日周旋于权谋之间;而她还是那个满心痴恋达玛拉、抗拒与悠真婚事的闺阁小姐,整日与祖父争执不休,哭闹着不愿踏入这段婚姻,全然不顾宫廷朝局的凶险、祖父的苦心与担忧,只顾着自己的儿女情长,将祖父的劝诫抛诸脑后。
在那场震惊朝野的政变里,达玛拉剑走险招弑父上位,宫城内血流成河,朝臣更迭,朝局动荡,昔日的秩序轰然崩塌,整座都城都陷入混乱与恐慌之中。
祖父本就年事已高,身体积劳成疾,历经这场骨肉相残的惨变,目睹朝堂倾覆、王权喋血的乱象,一生信奉的君臣纲常与家国安稳尽数破碎,身心遭受重创,本就孱弱的身体彻底垮掉,一病不起。
病榻之上的老人日渐消瘦,药石罔效,撑了不过半年,便带着满心的忧愤与遗憾撒手人寰,成了她前世无尽的遗憾与愧疚。
前世祖父病逝的痛如同扎在心底的尖刺,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
今生她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闺阁女子,她接过了家族权柄身居朝臣之位,看透了宫廷权谋的残酷,更懂珍惜眼前至亲。
祖父已然退休,卸下了朝堂重担,闭门静养。
可他深耕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宫城的动荡、朝局的剧变,即便身居深宅也不可能全然不闻不问。
以祖父的性情,若是亲眼目睹、听闻那场政变的惨烈,必定会重蹈前世覆辙,再度受此重击,重病缠身。
章光北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操劳一生的祖父再受惊扰与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