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赶到慈安殿时,裴行止依旧在殿内,不过他面色沉沉,正与太医说话。
女官见到贵妃过来,忙上前行礼,压低声音开口:“贵妃娘娘,昨夜您走后,太皇太后老人家咳嗽不止。”
贵妃点点头,难怪裴行止没有离开,原来是这样。她缓步走过去,裴行止忙低头行礼:“贵妃娘娘。”
太医退了下去。
贵妃看向太医离开的方向,眉心微拢,询问裴行止:“太医怎么说?”
裴行止面色不好,许是一夜未眠,眼下一片乌青,“太医说老人家时日将近,只怕不出半月就要归天。”
贵妃一时说不出话,转身看向殿内,哀叹一声:“撑了这么些年,已然不易了。”
“罢了,我进去看看。”
贵妃紧张地入殿,裴行止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深邃。
而贵妃走入寝殿,缓步走到床榻前,床榻上的太皇太后,面容枯槁。
贵妃在榻边站定,曾记得她第一回入宫时,是太皇太后将太子推到她的面前,笑着说:“你二人十分般配。”
曾经威仪赫赫的女子,如今奄奄一息。
突然间,太皇太后睁开眼睛,眼内浑浊,“是阿殷来了吗?”
“是我。”贵妃低声开口,她俯身,老人家突然抓住她的手,呼呼喘气,“阿殷、阿殷,你不能忘了太子……”
“东宫一案,漏洞百出,阿殷,你活着就该替他说一句话。”
贵妃的手被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不像是将死之人能有的!
她心头一凛,本能地想抽回手,却在对上太皇太后那双浑浊而执拗的眼睛时,生生忍住了。
“太皇太后……”贵妃的声音发涩。
“你听哀家说。”太皇太后喘得厉害,可不知哪里的劲,死死抓住贵妃的手:“太子、太子死得冤,哀家知道,你心里也知道。”
贵妃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她能有什么办法?她的丈夫、儿子、父母、兄弟姐妹都死在那场变故中。
她低头,眼中带过一滴泪水,“我知道、祖母,可我的儿子死了、我争来有什么用?”
突然间,太皇太后的手臂松开了,如同绝望一般,呆滞不语。
贵妃知道她又在说糊涂话,亲自给她掖好被子,低头说道:“您好好休息,切不可再说了、陛下会不高兴的。”
方才还面带戾气的老人家无力地闭上眼睛,贵妃擦擦自己的眼泪,佯装无事般唤来女官,“好好伺候太皇太后。”
出寝殿时,殿外的光线刺得她眼睛一酸,方才强忍着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抬手按住眼角,指腹触到一片湿热,便飞快地拭去了。
“贵妃娘娘。”裴行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贵妃一怔,脚步微顿。她没想到裴行止还在外面,方才出来时思绪纷乱,竟没有注意到廊下立着的人影。
她侧头看去,裴行止依旧是一夜未眠的模样,眼下乌青沉沉,身上那件墨色的袍子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入了鞘的剑,不动声色,却锋芒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