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苗又一锹，再一锹，动作比他还快，还稳，还准。

贺钦川蹲在烧水处的门口，看着王小苗铲煤。

他没阻止，因为他知道他姐不需要阻止。

她需要干活，干累了，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干活。

干活的时候不想事，不干活的时候才想事。

他蹲着，看她铲煤，看她出汗，看她把白衬衣领子弄黑，看她把列宁装袖子卷到手肘。

他看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放在旁边，等她渴了喝。

老刘过来五个小时，他从火车头前面回来，看见王小苗在铲煤，他没问。

他走到王小苗旁边，看着她铲了几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干了。你这力气，留着干别的。”

王小苗停下来，拿起贺钦川放在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老刘看着她笑了：“你六伯知道你在火车上铲煤，非得骂我不可。”

王小苗面瘫着脸：“我没有六伯，他除族了。”

老刘直接给这个小混蛋一个脑瓜子：“别说让六哥伤心的话。”

火车轰隆轰隆地开着，煤灰从炉膛里飘出来，她坐在烧水处门口，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贺钦川坐在她旁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写画画，他在记，记火车形形色色的人。

天快黑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不是站，是临时停靠。

站台上挤满了人，他们上不来，车上已经满了，连厕所都挤了四个人。王小苗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两个大麻袋，挤到车门边，被车上的人推下来，又挤上去，又被推下来，他站在站台上，喘着粗气，看着车门，不知道还要不要挤。

王小苗看了很久，转回头，闭上眼睛。

她没说话，但贺钦川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人，去哪儿？为什么要去？去了能干什么？她不知道，贺钦川也不知道。

天亮了。火车进了京城站。

站台上全是人，红旗、标语、喇叭声，混在一起。

老刘从火车头前面挤过来，满头大汗：“到了，你们下车，别乱跑，中午就有起西安的火车。”

王小苗点了点头，把背包背在肩上，跳下车，贺钦川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王小苗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她站了很久，两个人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王小苗：“小川，找个国营饭店吃饭。”

贺钦川叹气：“姐，跟我走，你除了查证明外，一律不许说话。我们是愣头青，包吃包住的，不花钱，去国营饭店，那是作死”

贺钦川带着王小苗来到了包吃包住的地方。

贺钦川拿了两个窝窝头一个白面馒头和白菜炖粉条外加两片肉，王小苗学着贺钦川，只不过她拿了十个窝窝头，不要白面馒头。

贺钦川和王小苗谁都没说话，低着头，吃自己的饭。

贺钦川把白菜拨开，露出那两片肉，夹起来放到王小苗碗里。

王小苗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她知道是贺钦川特意留给她的，她不拒绝，拒绝了，贺钦川会更担心，吃了，他就不担心了，她嚼着肉，咽下去，继续啃窝窝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