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贺钦川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努力憋着的笑。
他转过头,方臻坐在屋檐下,端着茶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肩膀在抖。
贺钦川深吸一口气,他没说话,从板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拍不掉,煤渣粉末已经钻进布纹里了。
他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洗脸。
水是凉的,冲掉脸上的黑灰,露出下面白净的皮肤。
他洗了两遍,才洗干净。然后他走到浴室门口,伸手去拉竹帘子。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臻。
方臻端着茶杯,低头喝茶,没看他。贺钦川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竹帘子。
黑墨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到脚,从头发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
黑得发亮,黑得彻底,黑得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
贺钦川站在浴室门口,整个人像一根被墨泼过的毛笔。
他闭着眼睛,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地上,一滴一滴,黑得发亮。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方臻的笑声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贺钦川气愤开口:“方爹,你多大了?”
方臻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比你大。”
贺钦川没说话,转身走进浴室,把帘子拉下来。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冲了很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贺钦川从浴室出来。
贺钦川面无表情:“方爹,我姐下午还要去摘豆角叶子。板车脏了,要洗。被子脏了,也要洗。我回去没法交代。”
方臻端着茶杯,面不改色:“你就说路上刮大风,刮了一脸煤灰。”
贺钦川看了他三秒,转身走了。他们的爹都是在玩小孩,不要脸。
贺钦川认命洗着板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