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声,不是士林评价,
而是大明江山能不能稳,朱家天下能不能传下去,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朱瑞璋说的这些,老朱打心底里认同,可认同归认同,巨大的顾虑也同样存在。
他缓缓靠回龙椅,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开口:
“重九,你说的这些道理,咱都懂,咱心里也认。”
老朱的目光落在朱瑞璋脸上,
“咱甚至觉得,你说的这条路,才是能让大明真正传千秋万代的路。
咱废宰相,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把权柄握在手里,不让大明乱,不让朱家的江山丢了吗?
你这开新学、废独尊,说到底,也是为了大明好,为了百姓好,咱心里亮堂得很。”
朱瑞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站着,他知道,老朱这话的重点还在后面。
果然,老朱话锋一转,眉头皱起:
“可咱不能不担心,不能不掂量掂量这里头的风险。
重九,你想过没有,你要动的,不是胡惟庸一个人,不是中书省一个衙门,
你要动的,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根子!”
“从西汉到如今,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尊儒学、重孔孟?
天下的读书人,从牙牙学语开始,就读的是三百千和四书五经,背的是孔孟论,他们这辈子的指望,就是靠着儒学科举做官,光宗耀祖。
这儒学独尊,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的饭碗,是他们这辈子所有的念想。”
“你现在一句话,要废了独尊,要把算术、格物、工学这些他们眼里的旁门左道,抬到和儒学一样的位置,
甚至以后做官,不靠儒学文章,靠真本事,你说,天下的读书人,能答应吗?”
老朱的声音微微加重:“咱实话跟你说,咱怕的,不是他们骂,咱杀的人够多了,不怕骂名。
咱怕的,是他们直接撂挑子,是朝野停摆!”
“届时咱大明的天下,靠谁治理?靠咱一个人?
咱就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批得完天下的奏折,管得完天下的州县吗?
管不了!说到底,还得靠这些读书人,靠这些科举出身的官员。
六部尚书、侍郎,各省布政使、按察使,各州府的知府、知县,
甚至县衙里的吏员,哪个不是读儒学出来的?”
“这些人,是咱大明的骨架子。骨架子要是闹起来,咱这江山,就散了架。
你信不信,咱这边圣旨一下,说要废儒学独尊、开新学,那边立马就能炸了锅。
翰林院的学士、国子监的监生,能直接跪在午门外哭谏,三天三夜不起来;
朝堂上的文官,能集体请辞,一半以上的官员敢直接挂印回家;
地方上的书生,能直接罢考、闹事,甚至散布谣,说咱大明要背弃圣人之道,要祸乱天下。”
“真到了那一步,官员不干了,书生闹事了,地方不稳了,朝野动荡了,咱这大明,还怎么安稳?
百姓还怎么过日子?咱废宰相,是为了稳江山,
可你这开新学,一个没把握好力度,直接就能把咱刚稳下来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他一口气把心里所有的顾虑,全都倒了出来,他看着朱瑞璋,眼神里带着期盼,也带着无奈,
他希望自己这个最懂心思的弟弟,能给他一个万全之策,能打消他这些压在心头的顾虑。
“咱不是不支持你,咱是怕。
你我兄弟辛辛苦苦几十年,从尸山血海里把这天下打下来,让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让天下能太平,
咱不能因为一件事,反倒把这太平日子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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