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手的补偿,多少也能……也能让我喘口气,不至于一下给打趴下,再也爬不起来。”
他望着江昭阳,眼神复杂地变换着,有卑微的乞求,有对现实的彻底妥协。
最后沉淀下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迟来的澄澈。
“而且……”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羞赧,“我也想通了,真的,江书记。”
“不为别的,就为……就为家里那几个小祖宗。”他嘴角牵动,试图挤出一点笑意,却比哭更难看,“我那几个孙子孙女,大的十岁,小的才刚上幼儿园。”
“每次……每次他们爹妈开车带他们从城里回来看我,没待够半天呢,小的就开始闹腾,大的就皱着鼻子说,‘爷爷,臭!不想待了!要回家!’”
他停下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使劲地咽了咽唾沫,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初春透过窗户的微光下,清晰地折射出内心的挣扎与痛楚。
“我这心里头……就跟被锥子扎了似的。”
“他们嘴里的‘臭’,可不是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是嫌弃他们爷爷造的孽啊!”
“嫌弃这个生我养我、让我发家致富的琉璃镇啊!”
他猛地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污迹的手,用力揉搓着自己发红发涩的眼角,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图个啥?”
“到末了,难道真要给自己的亲孙子孙女……留这么一个到处是毒水毒气、连孩子都不愿回来的烂摊子?”
“让他们从小就知道……爷爷是个祸害地方的老王八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颤抖着,咬着牙挤出来的。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每一下跳动都敲在人的心上。
江昭阳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被时代的洪流和内心的愧疚双重挤压的胖子,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抑制的泪光和脸上深刻的皱纹。
张德贵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挺直了一点腰杆,重新看向江昭阳。
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狡狯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丝近乎虔诚的期盼。
江昭阳的心头,仿佛被某种温热而沉重的东西触动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张老板,能有这份心,能看清这个大局,是好事。”
“是真正为后代着想的好事。”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张德贵身边,没有居高临下,更像是并肩而立。
他拍了拍张德贵有些微颤、绷紧的肩膀,感受到那厚实布料下传递出的疲惫与沉重。_l